文｜李梓硕 印度尼赫鲁大学国际关系与区域研究专业
想进入印度市场，先留下一半股权和控制权。
7月10日，印度主流媒体《印度快报》和《今日印度》在头版放出了同一条重磅新闻：印度政府已经正式批准了本土电子制造巨头迪克森公司（Dixon）与中国智能手机品牌Vivo印度分公司（Vivo Mobile India）成立合资企业的申请。
这恐怕将是有史以来中国企业在印度市场最大规模的一次“强行合资”。
在印度媒体的通稿里，新德里莫迪政府是这样评价这桩买卖的：“这是中资首次在印度智能手机原始设备制造领域获得重大战略投资批准。”
听起来，这似乎是新德里对华产业政策的一次“破冰”，甚至是印度投资环境改善的某种信号。但如果把两家公司公告里的股权分配、出资比例以及未来的资产移交细账拉出来算一算，你就会发现，这根本不是双向奔赴的商业合作。
这是一场典型的、被合法外衣包裹的“市场勒索”。
根据双方签署并获得印度政府批准的协议，新成立的合资企业在股权上被切得十分精准：印度迪克森公司持有51%的股份；Vivo的印度分公司持有49%的股份。
两家公司按照各自的持股比例，分别向新公司注入5000万卢比（约合五百万人民币）的初始资金。合资企业成立之后，将直接成为迪克森旗下的控股子公司。
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个新公司将通过收购迪克森的部分制造资产，正式接管 Vivo 在印度本土的部分智能手机生产业务。
这笔账，最幽默的地方就在于这5000万卢比的初始投资，与预期收益之间的恐怖反差，印度媒体甚至在报道中毫无掩饰地炫耀了迪克森即将迎来的财富神话。
这个新的合资企业计划在今年12月正式投产，在2027财年，它的智能手机产量预计将达到1100万部。而到2028财年，随着运营规模的进一步扩大，迪克森有望将其年产量增加2000万至2200万部。
也就是说，2028财年，这桩合资买卖将每年为迪克森公司额外创造大约 3000亿卢比（约合30,000 crore）的巨额营业收入。
用5000万卢比的象征性出资，外加 51%的控股权头衔，就直接把一个年收入几千亿卢比、拥有成熟供应链、成熟熟练工人和庞大市场基本盘的现成工业体系吞进自己的财务报表里。
这在国际商业谈判中不叫资本运作，这叫强盗国家。
Vivo在印度经营了十几年，从最初的渠道铺设，到后来砸下巨资在诺伊达建造大型制造基地，再到把本地供应链的本地化率一点点啃下来，付出的沉没成本和时间代价无可估量。
而如今，迪克森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印度部委的一纸批文，就能以“大股东”的身份走件厂房，把原本属于Vivo的生产线贴上迪克森子公司的标签。
我看，这种“印度出市场和批文，中国企业出技术、资产和市场份额，最后由印度财阀躺着数钱”的所谓合资模式，倒是新德里这几年在电子制造领域最得意的发明。
Vivo这次之所以选择“割肉求生”，背后充满着辛酸和绝望。
回顾2020年以来，在南亚智能手机市场，印度政府对中国手机品牌的围剿，经历了一个手段不断升级、抢钱越来越明目张胆的演进过程。
第一阶段，是臭名昭著的“税务恐怖主义”。印度的中央执法局（ED）、所得税部门（IT）以及税务情报局（DRI），轮番冲进小米、Vivo、Oppo 的印度总部和工厂。
他们查抄账本，冻结银行账户，开出动辄几十亿、上百亿卢比的莫须有罚款罚单。而印度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宣称这些跨国公司涉嫌洗钱、做假账和偷税漏税。
那一时期，新德里的目的似乎还停留在“罚款弄钱”、通过行政手段敲诈跨国企业现金流的低级阶段。
第二阶段，是行政层面的“肉体消灭”与全面接管。
当新德里发现，光靠罚款并不能撼动中国品牌在印度市场高达70%以上的绝对统治力，反而导致跨国企业开始收缩印度投资时，他们的策略变了。
从 2023 年开始，印度政府内部开始不断向中资企业吹风，提出了一系列近乎荒谬的“本地化”硬性指标：首席执行官（CEO）、首席财务官（CFO）、首席技术官（CTO）等核心高管职位，必须由印度籍人士担任；所有的代工制造，必须由印度的本土企业来承接；
最终，也是最致命的一条——中国品牌在印度的分公司，必须引入印度本土资本，且本土资本的持股比例不得低于 51%。
如果不答应这些条件，对不起，跨国企业的高管会随时面临边境限制或拘留，中方技术人员的签证续签会被无限期卡死，工厂所需的零部件进口许可会被无端拖延。这才是 Vivo 这次同意与迪克森成立 51/49 合资企业的真实历史背景。
这根本不是一次自愿的商业扩张，这是印度政府在以举国之力抢钱。Vivo 拿出的 49% 的股份，不是为了换取迪克森的技术——迪克森本身根本没有技术；Vivo 换取的，仅仅是“继续在印度市场里呼吸”的权利。
但是，如果新德里以为，通过这种强制合资的方式，让迪克森强行把 Vivo 的生产线控股吞并，就能在一夜之间让迪克森获得世界一流的手机制造工艺和供应链组织能力。这种想法，显然是对现代工业体系的一种极度无知。
现代电子制造供应链是一个高度复杂的有机体。Vivo后面站着的，是成百上千家长期合作的、具备高度技术沉淀的零部件供应商。
这些供应商愿意跟着Vivo玩，是因为Vivo拥有全球化的市场、稳定的研发投入以及可预测的商业信用。
现在，合资公司变成了迪克森的子公司。而且这还是一个满脑子只有“拿政府补贴、剥削本地廉价劳动力、追求短期财务报表好看”的印度本土财阀。那么这家公司还能不能维持原有的供应链效率，还能不能按时拿到全球最新锐的零部件配额，需要打一个巨大的问号。
工业现代化是没有捷径可走的。用强权和勒索抢来的股份，换不来真正的产业工匠精神，更砸不出一条自主创新的工业护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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